
我妈把手机屏幕怼到我脸上的时候,我正啃着一根玉米。
"你看看人家老周家儿子,三十六,研究生,在建筑设计院上班,有房有车,就差个媳妇。"我妈的唾沫星子喷到玉米粒上,"你爸同事介绍的,明天中午十二点,新华路拐角那家东北菜馆,你穿那件蓝裙子。"
我嚼着玉米没吭声。三十岁,在石嘴山这地方,女人三十没结婚就跟货架上过期罐头似的,标签都卷边了。我姐二十五嫁人,孩子都上小学了。我弟二十八,孩子刚满月。就我,在开发区一个服装厂当会计,每天对着报表和数字,日子过得跟复印机似的,一天印一张,张张都一样。
蓝裙子是我去年过年买的,一次没穿过。吊牌还挂着,我妈昨天给剪了,扔垃圾桶的时候我听见她说"再穿不着就真该扔了"。
东北菜馆在二楼,门脸不大,楼梯窄,墙皮掉了一块,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水泥。我到的时候正好十二点,店里人不多,一个穿深灰夹克的男人坐在靠窗位置,面前摆着一壶茶。看见我,他站起来,比我高半个头,肩膀宽,脸晒得有点黑,眼角有细纹,但笑起来让人挺舒服。
"林小雨?"
"嗯。"
"周明远。"他伸手,我也伸手,他手指凉,握了一下就松开,"阿姨说你喜欢吃东北菜?"
我妈说的吧。我点头,在他对面坐下。桌面上铺着塑料台布,边角压着菜单,他推过来一份,说:"你看看想吃啥,我啥都行。"
我翻了翻,点了锅包肉和地三鲜。他加了个杀猪菜和两碗米饭。
等菜的功夫,他倒了杯茶给我。茶杯是那种白色厚瓷的,边上有道裂纹。他说:"厂里会计忙不忙?"
"还行,月底忙点。"
"我在设计院,画图纸,也经常加班。"
我嗯了一声,不知道该说啥。上次相亲,对方是个中学老师,从头到尾聊《红楼梦》,我说没看过,他一脸不可思议。后来我妈说人家嫌我没文化。
锅包肉上来的时候,他夹了一块放我碗里,说:"尝尝他家的,我吃过一次,挺地道。"
肉炸得酥脆,糖醋汁酸甜刚好。我咬了一口,他说:"慢点,烫。"
他吃饭不吧唧嘴,筷子放得规规矩矩。偶尔抬头看我一眼,也不多话。杀猪菜里的血肠他捞了好几块给我,说女孩子多吃点补铁。
吃完他去付钱,我瞟了一眼小票,一百三十八。
下楼的时候楼梯窄,他走前面,到拐角回头跟我说:"小心台阶,那块地板有点翘。"
外面下小雨,他撑一把黑伞,举我头顶上。伞不大,他半个肩膀露在外面,雨点子砸他夹克上,深灰变深灰,湿了一片。
"你住哪儿?我送你。"
"开发区那边。"
"那挺远,我车停前面。"
他开的是一辆白色捷达,里面收拾得干净,后座放着图纸筒。我坐副驾,他弯腰帮我调座椅,靠背咔哒一声往后倒了一点,然后关上门,绕到驾驶座。
路上有一搭没一搭聊。他说他在院里干了八年,去年刚评上高工。房子在西山公园附近,两室一厅,按揭还有十年。
到楼下,雨还没停。他下车,从后备箱拿把备用伞给我,说:"拿着吧,明天还我就行。"
"明天还你?"
他愣了一下,摸摸后脑勺:"对,我意思是,伞给你用,下次……下次见面给我就行。"
我接过伞,说行。
上楼我趴窗户上看,他车还停那儿,大概在调手机导航,过了一分多钟才走。我妈从厨房探头:"咋样?"
"还行。"
"还行是咋样?人老实不?"
"老实。"
"那明天再约约?"
我没说话,把那把黑伞撑开晾阳台上。伞骨有一根歪了,他用透明胶缠过。
晚上他加我微信。头像是张建筑图,朋友圈发得少,最新一条是半年前,转发一个防震知识。我翻了一会儿,他发消息过来:"今天挺高兴认识你。你到家了吧?"
"到了。你也到了吧?"
"到了。明天……你有空吗?我请你吃饭。"
我想了想,回:"行。"
"那我去接你,六点半?"
"好。"
我妈在客厅看电视,声音开得大,是那种婆媳吵架的连续剧。我盯着手机屏幕,上面显示"对方正在输入",显示了半天,最后发过来一张照片——今天吃饭那家东北菜馆的招牌,下面配字:"这家锅包肉确实不错,下次还去?"
我回:"行。"
其实我二十六岁谈过一个,也是相亲,处了半年,手都没拉过几次。那人最后说他觉得我太冷淡。我妈说我活该,跟块木头似的。我也不知道怎么热,厂里办公室一共四个人,三个大姐天天聊孩子,我一个没结婚的插不上嘴。下班回家就做饭、看电视、睡觉,周末去我妈那儿蹭饭。日子过得跟白开水似的,没滋没味,但也不渴。
周明远这人,说不上哪儿好,就是跟他待着不累。他不问那些"你为啥不结婚"的废话,也不炫耀他房子车子。他说话慢,有点本地口音,尾音往上翘,听着暖和。
第二天他来接我,换了一件深蓝外套,脸好像比昨天干净点,胡子刮得挺干净。我穿那条蓝裙子,他一看见就笑:"这颜色衬你。"
我脸有点热,没接话。
他带我去吃火锅,要了个鸳鸯锅,辣的那边放我对面,说:"你爱吃辣就多吃点,我不太能吃。"然后自己涮清汤那边的白菜。
吃到一半他手机响,他看一眼就按了。隔了两分钟又响,他又按。第三次响的时候他皱眉接了,声音压得低:"我说了在忙,图纸明天再看不急……嗯,就这样。"挂了之后他把手机翻过去扣桌上。
我没问,他也什么都没说。但后面吃饭他明显有心事,筷子在碗里戳了半天,白菜都凉了。
吃完他说去转转,开车带我上西山。山脚下有个小广场,晚上有人跳广场舞,音响放的是传奇。他把车停在路边,我们下来走。
"今天那电话,"他突然开口,"我妈打的。她身体不好,老惦记我找对象的事。"
我嗯了一声。
"我前几年谈过一个,谈两年,后来人家去北京发展,分了。"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看着广场上跳舞的人,"之后就一直单着。我妈急,可我总觉着,这事儿急不来。"
我不知道说啥,就说:"我也急不来。"
他转头看我,笑了一下:"你挺好,真的。"
广场上有人放风筝,夜光的那种,一串小灯在天上飘。我抬头看,他在旁边说:"小时候我爸也给我糊过风筝,报纸糊的,飞不起来。"
"后来呢?"
"后来我爸没了,我妈一个人把我带大。"他声音低,"我妈说我爸走那年我才九岁。"
我不知道怎么接。我爸妈都在,退休金虽然不多,但身子骨硬朗。我姐我弟都离得近,周末一大家子吃饭热热闹闹。我一直觉得我日子过得寡淡,可跟周明远一比,我这叫安稳。
他送我到家楼下,这次没多停,说了句"早点休息"就走了。我站在单元门口看他车尾灯拐过路口,才转身掏钥匙。
上楼梯的时候手机震,他发消息:"明天能再见吗?"
我回:"好。"
我妈还没睡,坐在沙发上等我。她没问今天怎么样,就看电视。我进厨房倒了杯水,她说:"你二姨昨天打电话,说她有个同事儿子,在电业局上班,比你大三岁,要不要看看?"
"不用了。"
我妈转头看我:"咋?相中那个了?"
"嗯。"
我妈把电视声音调小:"才两天,你了解啥了?"
我喝口水:"反正先处着。"
我妈没再说话,起身关了电视去睡觉。我站厨房喝完那杯水,看见阳台上那把黑伞已经干了,歪的那根伞骨我用胶带重新缠了缠。
第三天是周六。周明远一早发消息说带我去个地方,让我穿舒服点。
他开了一个小时车,出了市区往北,到一个水库。水库不大,水挺清,山倒映在水里,绿一片蓝一片。岸边有人钓鱼,坐着小马扎,半天不动一下。
"我烦的时候就来这儿,"他拿了两个折叠凳从后备箱出来,"坐一会儿就好。"
我们在水边坐着,太阳晒身上暖烘烘的。他指着水库对面说:"那边有个村子,我以前在那儿住过两年,上高中的时候。那时候每天骑自行车上学,来回二十里地。"
"累吧?"
"累,"他笑,"但那时候觉着有劲儿。现在开车二十分钟就到了,反而不想动。"
风从水面上吹过来,带着泥腥味。他转头看我,看了好几秒,然后说:"林小雨,我说句话你别嫌快。"
"你说。"
"我觉得咱俩挺合适。你要是也觉得还行……咱就正经处?"
我心跳快了半拍。三十年来头一回有人跟我说"正经处"。以前那个相亲对象,处了半年都没说过这话。
"行。"
他笑,露出上面一颗虎牙,平时不怎么显,一笑就出来。"那……咱处多长时间结婚合适?"
我被他问住了。"你咋想?"
"我三十六了,你三十。咱都不小。"他说,"你要是愿意,明年春天行不?"
我没回答。从水库回来路上我一直想这个事,三年没谈恋爱,认识三天就谈婚论嫁,是不是太快了。
但坐在他车里,看他专心开车的样子,拐弯的时候他右手伸过来挡我一下,说"这边弯急",我又觉得,快就快吧。
晚上我姐打电话,问我相亲咋样。我说还行,处着。我姐在电话那头喊:"处着?这才几天?他人咋样?有没有啥毛病?"
"没啥毛病。"
"你啥都不知道就说没毛病?房子在哪儿?贷款多少?工资多少?父母有没有医保?"
我姐一向这样,干啥都急,生怕我吃亏。我说:"见过三次,吃三顿饭,总不能把人户口本要来查。"
"你现在不急,等结了婚吃亏就晚了!我告诉你,男人可不能光看表面,谁知道他背地里啥样?你让妈托人打听打听。"
挂了电话我躺床上发呆。周明远发消息过来,是一张照片,他拍的我,坐在水库边上,头发让风吹得乱七八糟。他说:"好看。"
我把那张照片放大看,自己胖乎乎的,脸让太阳晒得发红,笑得有点傻。但确实挺高兴的样子。
我回他:"你偷拍。"
"光明正大拍的。你看着多开心。"
"明天干啥?"
"明天……带你回家见见我妈?"
我手抖了一下,手机差点砸脸上。"这才三天。"
"那再等三天?"
我气笑了。我妈在隔壁喊:"大半夜笑啥?不睡觉?"
我把手机扣枕头底下,关了灯。黑暗里我想,周明远这个人,认识三天,说了三次话,吃三顿饭,我连他具体挣多少钱都不知道,可他问"明年春天行不"的时候,我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居然是真的在想春天穿什么婚纱合适。
这事儿要是让我姐知道,她能把我骂死。
可我就是想嫁给他。
第二天周明远来接我的时候,他穿一件白衬衫,袖子卷到小臂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身上有股洗衣粉味儿。
他跟我说他妈昨晚知道我要去,今天一大早就起来收拾,把家里里外外擦了一遍。我说那太麻烦阿姨了。他说不麻烦,他妈高兴,昨晚都没睡好。
车拐进西山那片小区,楼有点旧,但院子里树多,槐花开了,一树一树白的,香味从车窗缝钻进来。他停车的时候说:"你别紧张,我妈那人好相处。"
他住二楼,防盗门是那种老式的铁门,推的时候吱呀响。门一开,一个瘦小的老太太站在门口,头发白了大半,穿一件碎花褂子,围裙还没摘,手在围裙上搓。
"快进来快进来!"老太太笑,脸上的褶子都挤一块,"明远说你爱吃锅包肉,我早上特意去菜市场买里脊,你坐,我这就做。"
屋里不大,但收拾得干净。客厅摆一套老式木沙发,上面铺着钩针垫子,茶几上摆果盘,苹果橘子洗得水灵灵的,旁边还有一碟瓜子。
周明远让我坐,他去厨房帮他妈。厨房门开着,能听见他妈小声问:"这姑娘咋样?"
"挺好的。"
"瘦了点,你让她多吃。"
"知道了妈。"
他妈端菜出来的时候,我站起来去帮忙,她推我:"坐坐坐,你是客,哪能让你动手。"说着又跑回去端汤,周明远在后头喊:"妈你慢点!"
四菜一汤,锅包肉,红烧排骨,蒜蓉油菜,凉拌木耳,还有一盆西红柿鸡蛋汤。他妈坐我对面,一直看我吃,我一夹锅包肉她就笑,说:"好吃吧?明远说你上次就说爱吃这个。"
"嗯,好吃。"
"好吃以后常来,我给你做。"
周明远在旁边给他妈夹菜:"妈你也吃,别光看人家。"
他妈瞪他一眼:"你看人家多吃点肉,那么瘦。"
吃完饭我去厨房洗碗,他妈不让,我说阿姨你做饭辛苦了我洗吧。最后我俩一块洗,她站旁边递碗给我,盆里的水冒热气,她说:"明远这孩子在设计院干活累,老加班,以前那个……算了不说了。"
她停了一下,拿抹布擦灶台,声音低下来:"我就想他找个踏实的,好好过日子。钱多钱少不打紧,人好就行。"
我洗碗的手没停,但鼻子有点酸。我说:"阿姨你放心。"
她看我一眼,笑了,眼角湿漉漉的。
走的时候他妈装了一袋子水果让我带回去,我说不要,她塞我手里说:"拿着,自家吃的,又不是啥好东西。"周明远站旁边笑,也不拦。
下楼的时候他走前面,到一楼拐角他停下来等我。楼道暗,他站在那里,穿白衬衫的样子比我第一次见他利索多了。
"我妈挺喜欢你。"
"阿姨人好。"
"那……"他摸摸鼻子,"咱俩这事,你回去再琢磨琢磨?不急。"
我看着他,楼道窗户透进来的光照他半边脸,另一半在暗里,嘴角带着笑,眼睛亮亮的。
"不用琢磨了。"
"啊?"
"就你说的,明年春天。"
他愣了两秒,然后一把抱住我。抱得紧,他身上的洗衣粉味儿混着油烟味儿,下巴搁我头顶上,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,嗡嗡的:"那我可就当真了。"
我手抬起来,揪住他衬衫后头那块布料,脸埋他胸口,闷声说:"嗯。"
墙角有一窝蚂蚁搬着饭粒排成一条线,孜孜不倦地往缝里爬。老式声控灯在我们头顶亮了又灭,灭了又亮,我抓着他衬衫的手一直没松开。
后来我妈知道了,把我骂了一顿:"三天你就定下来了?你脑子进水了?"骂完又叹口气:"行了,定就定吧,人老实就行。"
我姐打电话来,念叨了半个钟头,让我把周明远所有信息报给她,她说找人查查。我说查啥查,她说你傻啊,结了婚再发现他有外债咋办?
我没拦她查。但我知道查不出啥来。有些人一眼就能看透,周明远就是那种人,跟白开水似的,没颜色没味道,但解渴。
春天来的那天,我们领了证。从民政局出来,他牵着我手,站在台阶上,太阳晃得睁不开眼。他说:"走吧,咱回家。"
我攥紧他手指头。阳光底下他虎牙又露出来,眼角那些细纹一条一条的,跟水库边上的水波一个样。
回家路上经过那家东北菜馆,我说想吃锅包肉。他把车停路边,拉我上去,还是靠窗那个位置,塑料台布换了新的,但边角还是压着菜单。
等菜的时候他给我倒茶,白瓷杯子换了新的,没裂纹。锅包肉端上来,他夹一块放我碗里,说:"慢点,烫。"
窗户外面槐花开得正好,香气一阵一阵飘进来,混着糖醋汁的甜味儿。我突然觉得,白开水也挺好,真解渴。
这把黑伞我用透明胶缠过那根伞骨,到现在也没换新的,一直放阳台。下雨天周明远就撑它,伞面有点褪色,但挡雨没毛病。
就像他说的,过日子就这样,不图多花哨,能挡风遮雨就行。
(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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